
吕文扬的办公室在新加坡莱佛士坊的三十七楼,落地窗外是钢铁森林与蜿蜒如银链的新加坡河。室内是极简的灰白,唯有会客区一面墙是突兀的深蓝丝绒,垂着厚重的幕布。没人知道后面是什么。商业伙伴猜测是名贵古董或风水法器,秘书觉得可能是家族肖像。吕文扬从不解释。
他的一天以精确到分钟的方式开始:七点晨泳,八点半阅读全球财报,十点主持视频会议。他的商业版图从半导体到海运,决策快准狠,脸上永远是得体却无温度的笑意。数字是他的母语,风险是他的游乐场。只是偶尔,在签字笔悬停的瞬间,或在聆听冗长汇报的间隙,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,轻轻划过几道只有他自己懂的弧线。
那天,一场至关重要的并购谈判陷入僵局。对方咄咄逼人,条款寸土不让。会议室空气凝固,下属们屏息低头。吕文扬脸上笑容未变,却忽然站起身:“休息二十分钟。” 留下满室错愕。
他独自回到办公室,反锁了门。窗外的喧嚣被隔绝。他走向那面深蓝丝绒幕布,深吸一口气,拉动隐藏的细绳。幕布滑开,没有古董,没有肖像。墙上嵌着一幅画。
展开剩余66%画布上是一片汹涌而沉默的深蓝。那不是海,也不是夜,是一种更厚重、更私密的存在。蓝的深处,蕴着一团温润固执的暖黄光晕,像隔着浓雾的旧街灯,又像深埋地底的矿石偶然反光。笔触粗砺而密集,一层覆盖一层,仿佛是用颜料在挖掘,而非描绘。整幅画没有任何具体形象,却充满激烈的情绪张力,与这间一丝不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。
吕文扬没有欣赏,他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,取出挤满颜料管的托盘、几支饱经沧桑的画笔和一小块调色板。他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,松开领带,甚至卷起了挺括的衬衫袖子。然后,他拿起刮刀,开始在那片深蓝的边角,添上一抹新的、更暗沉的蓝。
动作熟练得惊人。刮刀抹开颜料的力道,手腕运转的角度,都与他在谈判桌上签下亿万合同时的流畅如出一辙。颜料特有的、略带苦涩的亚麻油气味弥漫开来,取代了先前空气里淡淡的雪松香氛。他的表情变了,商场上的精明与计算如潮水般褪去,眉头微微蹙起,是一种全神贯注的、近乎原始的凝视。他不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商人,而像一个矿工,在色彩的矿脉里执着地挖掘;又像一个沉默的诗人,用视觉而非文字,与自己对话。
没有人见过他作画。这是他与世界之间,最绝对、也最脆弱的秘密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仔细清理了工具,放回原处,幕布重新拉上。那抹新添的蓝色融入了整体的深蓝,仿佛从未有过变化。他洗净双手,整理好衣领,一丝不苟。当他重新走进会议室时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。他甚至对首席对手笑了笑,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折中方案——方案精妙而大胆,既守住了底线,又给了对方台阶。僵局打破了。
谈判最终成功。当晚的庆功宴上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合伙人举杯称赞他今天“神来之笔”的破局智慧。吕文扬微笑着碰杯,谦逊得体。香槟的气泡在水晶杯里上升、破碎,璀璨却短暂。
只有他知道,那所谓的“神来之笔”,并非在会议室的灵光一现。而是在那二十分钟里,当刮刀推开厚重油彩的瞬间,当那片孤独的蓝色再度将他吞没的片刻,某些在精密计算中僵死的脉络,忽然重新变得柔软。灵感并非来自权衡,而是来自那片他亲手涂抹的、毫无功利可言的深蓝。
宴会将散时,他望向窗外。都市灯火如星辰倒置,每一盏都标着价码,链接着全球资本网络的脉搏。而在他心底,那团画布上的暖黄光晕,却像一颗不参与任何交易、只为自己跳动的心脏,在商业版图的最中心,安静地、固执地闪耀着。
他整理了一下袖口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苦涩幽香。
发布于:浙江省久联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